Peter Thiel专访:停滞五十年,AI是文明最后的自救吗?

日期:2026-10-09 09:19:04 / 人气:21


访谈彼得·蒂尔(Peter Thiel),从来不是一场令人舒适的对话。
他从不迎合提问者的预设,也不提供廉价的情绪抚慰。当整个硅谷深陷“AI加速主义”与“人类末日论”的二元对立争论时,彼得·蒂尔在阿克塞尔·施普林格集团CEO马蒂亚斯·德普夫纳(Mathias Döpfner)的访谈节目《MDMeets》中,搭建起一套完整的认知框架:将西方社会五十年的物理技术停滞、浮士德式的文明契约、全球初现的威权暗流,以及“99%的领袖彻底无能”的尖锐判断,层层串联,剖开了现代文明的深层病灶。
德普夫纳执掌欧洲最具权势的传媒帝国,手握《图片报》《世界报》《政客》等核心媒体资源,但在这场对话中,他更像一位倾听者,任由蒂尔完成一场对西方文明内在病症的精准切片解剖。
当下主流舆论沉迷于AI超级智能的狂飙突进,但在蒂尔的认知体系中,过去五十年的西方文明,本质上一直在原地踏步。比特虚拟世界飞速迭代,原子物理世界全面停滞。AI并非锦上添花的技术奇迹,而是人类文明打破零和博弈泥潭、阻止代际契约崩塌的最后一次自救机会。
顺着这条核心主线,蒂尔展开了一场全方位的思想扫射:硅谷巨头对AI灭绝风险的战术炒作、欧洲以监管掩盖的深层惰性、2009年“自由与民主不兼容”的争议论断、魏玛式政治极化、阿根廷米莱的休克疗法、德国富豪阶层的“成功恐惧”、人类肉身长寿的终极探索,以及最终惊世骇俗的“敌基督”预言。
以下为本次专访完整精编译内容。
01 停滞论:五十年比特狂欢,掩盖原子世界的全面停滞
Q:你多年来反复强调西方技术发展陷入停滞,如今全民热议AI超速发展,你是否改变了观点?当下的技术迭代,究竟是全面加速,还是依旧远远不足?
Peter Thiel: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更新了自己的判断,但核心的“停滞论”依然成立。回溯我二十年前提出的观点:自1970年代开始,全球整体技术发展速度就已全面放缓。
技术的维度纷繁复杂,很难用单一标准衡量,但核心差异极其清晰:计算机、互联网、移动互联、软件赛道,是比特世界的单方面狂飙;而关乎人类实体生存、文明底层突破的原子世界,五十年来几乎没有颠覆性进展。
所有与实体工程、物理世界挂钩的学科全线退潮:机械工程、化学工程、航空航天不再是年轻人追逐的核心赛道,核工程早在1980年代就被认定为没有前景的糟糕职业。这场全方位的技术停滞,是现代社会所有系统性危机的根源。
社会极化、矛盾撕裂的本质,是经济增量彻底消失。没有新增长、新红利、新空间,社会就会沦为纯粹的零和博弈,一个人的成功必然对应另一个人的落败,整体生态持续恶化。
拉长历史周期来看,过去数十年,人类始终被困在停滞泥潭。1990年代的互联网曾是巨大的增长引擎,却未能推动文明完成质变。如今AI的体量与潜力或许超越互联网,无论最终带来的是机遇还是风险,它都是当下唯一可能重启文明增量的变量。
我如今依然坚持为“停滞论”辩护,因为AI的爆发,终于让所有人无法反驳:在AI到来之前,人类文明确实原地踏步了数十年。
02 AI灭绝风险:炒作的恐慌,比风险本身更致命
Q:近期OpenAI、Anthropic、特斯拉创始人纷纷警告AI可能失控、威胁人类文明。这是真实的危机焦虑,还是万亿级IPO前的公关造势与预期管理?
Peter Thiel:AI风险的讨论维度极为复杂。我们无法彻底否定科幻式的灾难场景:当人类创造出全面超越自身心智的智能体,理论上存在挣脱控制、彻底脱轨的可能,《黑客帝国》《终结者》的废土图景并非完全无稽之谈。
坦白来说,我并不认为极端灭绝灾难的概率极高,但即便只有5%、10%的可能性,也足以让人警惕。但当下公共讨论最大的危害,是将社会推向绝对防御、彻底保守的停滞陷阱。
Q:有实验向六大主流大模型提问“AI是否会导致人类灭绝”,模型给出的风险概率在1%-10%之间。这是AI复刻的人类悲观情绪,还是真实存在的生存危机?
Peter Thiel:我们暂且承认这种风险真实存在,没人能百分百保证概率为零。但绝不意味着我们要永久踩死技术刹车、躲进预防性的“安全防空洞”。
彻底停滞、放弃技术进化,只会让社会瞬间崩塌。现代欧美社会的稳定,依托于一条核心代际契约:下一代一定会比上一代过得更好,财富、医疗、社会阶梯始终向上流动。
一旦这份契约被撕碎,没有增量、没有希望,社会会以更扭曲、更极端的方式陷入混乱。很多人天真以为,AI停滞、零增长的世界,会变成温情的平等社会,这是最大的错觉。零增长从不是中立状态,而是所有社会矛盾的放大器,且时光永远无法倒流。
Q:如果AI风险真实存在,全球刹车是否具备可行性?美国主动减速,其他地区全速前进,是否只会单方面让出技术优势?
Peter Thiel:理论上,全球统一管控AI、踩下技术刹车,需要一个拥有绝对强制力的世界政府。在我的古典自由主义认知里,这是比AI失控更可怕的结局,是跳出油锅、坠入火海。
现实中,所谓的全球治理,只会沦为无休止的跨国会议与空洞宣言,毫无实质约束力。更现实的困境是:西方主动放缓,其他地区持续加速,优势会被快速逆转。
近期教皇发布的“反AI通谕”就是典型案例:外部势力不会受其影响,唯有西方民众会认真遵从。最终结果,只是让教皇沦为对手阵营里“有用的傻瓜”。
Q:有AI创始人表示,对手正在通过美国社交平台散布反AI恐慌,刻意制造舆论阻力、拉开技术差距。你是否认同这种判断?
Peter Thiel:我没有核实具体证据,但我倾向于相信这一现象真实存在。不过,外部竞争从不是核心问题,西方的困境,根源永远在内部。
我从不否认大国博弈的严峻性,也始终主张严肃应对外部竞争,但把西方的软弱、停滞、溃败全部甩锅外部,太过廉价且敷衍。即便是格蕾塔·通贝里这类引发巨大社会内耗的人物,也是西方社会自身滋生的产物,而非外部推手。
Q:欧洲民众对AI态度温和,美国却频繁出现反AI抗议,这种反差为何出现?
Peter Thiel:因为真正的技术变革、产业重构只发生在美国。欧洲早已彻底掉队,丧失了追赶的可能性,只剩深入骨髓的惰性,全社会都秉持“能拖则拖”的消极心态。
而美国企业正面临不加速、就出局的极致焦虑。以我们Palantir的业务数据为例,美国企业级AI需求爆发式增长,所有企业都被迫加速重构业务、拥抱AI,否则就会被行业淘汰。这种极致的竞争压力,催生了两极分化的舆论,也催生了大规模的抵触与抗议。
03 时代病根:99%的领袖,不是邪恶,只是无能
Q:AI究竟会拯救还是摧毁民主与自由社会?我们是否该停止对新技术的泛滥道德审判?
Peter Thiel:民主社会的困境,从来不是技术导致的,而是增长叙事彻底消失。当大众不再相信未来会更好,所有利益博弈都会变成残酷的零和厮杀,极端左右翼势力就会持续扩张。
AI不是万能解药,但它是当下唯一能重启增量、缓解社会撕裂的抓手。而当下最荒谬的现象,是全社会对新技术无休止的道德审判。
我们需要分清两个维度:道德层面的“善恶”,与功能层面的“好坏”。善的反面是邪恶,但技术与治理的常态,是“差劲与无能”。
法拉利油耗高,被贴上“邪恶”标签,但它拥有极致的性能;东德特拉贝特小车毫无争议的“善良无害”,却笨拙、低效、毫无用处。邪恶的事物,至少拥有贯彻意志、落地成事的能力;而当下的主流治理层,大多连做事的能力都不具备。
歌德笔下的浮士德,与魔鬼缔约,却在创造与突破中获得救赎;而当下的社会溃败,从不是源于邪恶的颠覆力量,而是自上而下的平庸、惰性与无能。99%的政客、商业巨头、企业高管,并非作恶,只是彻底无用。这才是当下最刺眼、却无人直视的真相。
04 自由与民主:被误读的十年论断
Q:你2009年写下的“自由与民主不兼容”,常年被外界解读为反民主、反自由。你当时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Peter Thiel:那是我深夜为卡托研究所自由意志主义刊物撰写的随笔,发表两周后我就发布了正式澄清。
这句话并非预言民主制度消亡,也不是否定自由与民主的价值。我真正批判的,是当时自由意志主义圈子的极端误区:所有人都押注“通过大选夺权改造世界”,过度迷信政治选举的力量。
我真正倡导的,是公共生活的去政治化、去极端化,不要将所有社会问题、发展希望,全部捆绑在政治博弈与选举胜负上。
Q:你是否担忧全球政治极化、温和派领导力彻底溃败?
Peter Thiel:反民主、反建制的暗流确实在全球涌动。回望1932年的魏玛德国,极端左右翼政党合计拿下超半数选票,社会彻底撕裂。如今的西方,正在重演相似的困境。
温和派精英最大的问题,是无视技术停滞、代际契约破裂带来的结构性危机。英国十年七换首相,没有一届政府能拿出扭转颓势的有效方案,只剩空泛的维稳话术。
Q:柏林选举中,极左翼政党在16-24岁年轻选民中得票率近半数,年轻世代为何快速激进化?
Peter Thiel:这是年轻人最真实的生存困境。柏林房租高企、新房建设停滞,年轻人彻底失去向上流动、阶层跃迁的通道。
欧洲早已沦为老人政治体系,所有规则、资源、政策都为老年人服务,年轻人看不到未来、得不到机会。极端政党之所以能崛起,不是因为他们的方案有效,而是唯有他们愿意公开讨论温和派刻意回避的社会痛点。
Q:德国选择党(AfD)快速扩张,是否是保守主义的有效替代方案?
Peter Thiel:选择党的崛起,本质是建制派彻底无能的产物。主流政党无法搭建包容的经济框架,连平衡财政预算的基础能力都不具备,才给了极端政党生存空间。但在乌克兰、中美、中东三大核心地缘议题上,选择党的答案全部错误,无法成为真正的解决方案。
Q:复盘特朗普两届任期,如何评价他的得失?
Peter Thiel:特朗普的出现,是传统建制派彻底溃败的必然结果。长期技术停滞、全球化后遗症、中东地缘泥潭,建制派交出了一张惨白的答卷,民众最终选择打破常规。
他的首届政府深陷官僚派系内斗;第二届政府又矫枉过正,将政治忠诚度置于专业能力之上,选拔出大量能力不足的执行者。
但我更担忧的是,克林顿、奥巴马代表的中左翼建制派同样彻底崩塌,权力真空正在催生更剧烈的政治海啸。2016年桑德斯参选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成员从5000暴涨至5万人,年龄中位数从66岁降至33岁。这不是边缘杂音,是高度组织化、极具活力的激进运动,民主党建制派至今束手无策。
Q:你是万斯最早的支持者,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特质?
Peter Thiel:我始终偏爱拥有深度独立思考能力的大脑。万斯思想开放、极具个人魅力,兼具深刻的洞察力与落地能力。他曾在我的基金任职,写出《乡下人的悲歌》,我也坚定支持了他的参议员竞选。
Q:展望2028年美国大选,你如何预判局势?
Peter Thiel:我坚定支持万斯。但真正的胜负手在民主党,目前来看,民主社会主义者赢得2028年大选的概率高达50%。
05 西方镜像:从阿根廷兴衰看文明宿命
Q:阿根廷总统米莱的激进改革,能给深陷停滞的西方带来什么启示?
Peter Thiel:阿根廷是西方文明的一面镜子,完整演示了一个社会长期陷入平庸低增长的最终结局。1900年,“像阿根廷人一样富有”是全球流行的赞誉,如今却彻底沦为衰败的代名词。
当下深陷债务、赤字泥潭的西方国家,只有三条路可选:效仿米莱大刀阔斧削减开支、接受社会主义式税收停滞、不断举债透支未来。以德国梅尔茨为代表的温和政客,无一例外选择了最消极的第三条路——拖延与透支。
Q:你自认不适合参选政客,为何始终深耕政治思考?
Peter Thiel:我清楚自己完全不适合公职。但如今政治已经渗透社会每一个角落,它有毒,却成为所有人必须呼吸的空气。我深耕政治思考,本质是为了隔离毒性、守住独立判断的底线。
Q:在地缘格局中,欧洲应该如何定位自身?
Peter Thiel:欧洲必须成为美国可靠的盟友。重启欧洲经济引擎、恢复健康的商业循环,符合西方整体战略利益。
1960年代末,欧洲通过协和号超音速客机,在高端航空工业实现弯道超车;但本轮AI革命中,欧洲的掉队程度,远超90年代死守局域网、错失互联网浪潮的窘境。
Q:以工程制造见长的德国,为何诞生不了全球顶级科技巨头?
Peter Thiel:除了保守、畏惧失败的文化,更深层的病灶是恐惧成功。欧洲的创业者与资本,从来不敢把企业边界推向极致,不敢打造马斯克、扎克伯格式的颠覆性巨头。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美国顶级富豪中,年轻世代大多是白手起家的创业者;而德国顶级富豪榜单的年轻继承者,无一例外都是家族财富传承人。这片土壤数十年,从未孕育出全新的万亿级科技巨头,创新活力彻底枯竭。
06 逆向人生:肉身长寿、国际象棋与圈层张力
Q:你曾说理智上想剥离德国影响,情感上却无法割舍,这种撕裂感来自哪里?
Peter Thiel:我的母语是德语,德国始终是欧洲文明与西方世界的核心。想要拯救西方文明,德国的觉醒与复苏至关重要,这份联结无法割裂。
Q:如何看待两位联合创始人Alex Karp与Max Levchin?
Peter Thiel:顶级创业者都拥有一种稀缺的内外双向张力:既是熟悉权力规则、手握核心资源的圈内人,又始终保留局外人的反叛血性与破局冲动。
Alex Karp与我同为斯坦福法学院精英,深谙体制规则,却始终反叛主流;Max Levchin少年孤身从乌克兰赴美,自带底层创业者凶猛的破局渴望,这是顶级创始人必备的特质。
Q:你为何始终坚持逆向思维?
Peter Thiel:逆向思维从不是标新立异,而是捍卫独立思考的能力。现代社会过度细化的专业分工,把人困在单一领域的认知牢笼里,文明的突破,永远需要能串联历史、科学、经济、人性的通才。
Q:你有什么纯粹热爱、毫无商业价值的爱好?
Peter Thiel:国际象棋。它拥有极致的智识美感,也自带危险的成瘾性,是纯粹的脑力博弈,没有任何商业逻辑。
Q:四个孩子如何重塑了你的时间认知?
Peter Thiel:孩子彻底打破了我的短期时间尺度。2100年,我的长女将年满81岁。这个具体的时间坐标,会逼迫我跳出当下的喧嚣,认真思考22世纪的文明走向与人类终局。
Q:你为何持续重仓人类长寿与健康领域?
Peter Thiel:从培根、富兰克林到孔多塞,现代科学的初心,就是解除人类生存困境、攻克疾病与死亡。如今人类主动放弃这份探索,是彻底的文明倒退。
从信息科学视角来看,衰老本质是可计算、可逆转的生物进程。我当下的核心布局,是攻克脑萎缩、认知障碍与阿尔茨海默症。我始终信奉肉身真实存续,拒绝意识上传的虚拟永生,冰冷的代码,无法构成真正的自我与人生。
07 终极预言:秘而不宣的“敌基督”时代
Q:你深信不疑、却极少有人认同的真理是什么?
Peter Thiel:三年前我开始公开分享“敌基督”相关思考,当时我以为这是极度离经叛道的异端观点。但如今我逐渐发现,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冰冷:全球威权体系正在悄然成型。
最荒谬的是公共舆论的割裂:公开场合,所有人都嘲讽这套判断是疯言疯语;但私下里,几乎所有人都默默认同,我们正在步入一个全新的、被规训、被掌控的时代。
尾声
硅谷从不缺贩卖未来的人。有人兜售超级智能的神性救赎,有人售卖规避毁灭的安全赎罪券。但彼得·蒂尔拒绝所有廉价的幻想与安慰。
他用最锋利的解构,撕碎了时代的集体幻觉:五十年数字繁荣,只是比特遮蔽原子的集体致幻;大众对技术的道德审判,是对自身平庸无能的掩饰;全球AI安全治理的喧嚣,大多是通往单一威权体系的伪善通道。
这场满是宏大推演与冷峻预判的对话,最动人的从不是宏大叙事,而是蒂尔身上的矛盾与真实:一辈子押注技术奇点的投资人,拒绝虚拟永生、坚守肉身真实;深谙资本博弈的实干家,沉迷毫无商业价值的国际象棋;看透零和死局的预言家,以子女的人生刻度,锚定百年后的文明未来。
他逆势思辨二十年,终于等到AI印证了自己的停滞论,但他从未选择停步。
在所有人奔赴AI狂欢、或恐慌于AI末日的当下,蒂尔留下了一个冰冷的终极拷问:技术狂飙无法阻挡,人类社会却被平庸无能的主流力量统治,在通往未来的窄门前,人类究竟是在自救重生,还是在奔赴一场所有人秘而不宣的终局?
他没有给出答案,甚至没有一句祝福。如同一盘未下完的象棋,时钟不停、子力过河,真正的对局者,永远不会提前离场。
完整音视频见《MDMeets:Essential Talks with Mathias Döpfner》

作者:欧皇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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