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1日，60岁的零售传奇于东来在个人社交平台发出了一条简短的“退休声明”：过年后正式卸任胖东来董事长及总经理，仅保留顾问身份，日常经营将由“决策委员会”全面接管。与三年前那场未竟的退休不同，这次，他带来了白纸黑字的年龄划线制度——董事长、总经理满50岁必须退下，分公司经理满45岁必须退下。这是一次制度化、有期限的告别，也是一场中国企业从“个人驱动”转向“组织驱动”的罕见成功实践。

从“象征性淡出”到“制度化交班”

于东来的两次退休，清晰地刻画了一条治理转型的路径：

•   2023年（第一次退休）：更像一次“企业家角色”的减法。他在行业大会上宣布将精力转向生活理念传播，意图从具体经营中抽身。但这只是一个美好愿景，并未撼动其最终决策权。此后他仍亲自带队外出帮扶、调整货架，证明企业和他本人都未做好彻底分离的准备。

•   2026年（第二次退休）：这是一次“企业治理”的加法。核心是引入了刚性的年龄划线制度和明确了决策委员会的权力。这意味着创始人主动将个人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从“说了算”的决策者，转变为“可建言、不否决”的奠基人。

关键的不同在于：第一次是意愿，第二次是机制。 意愿可以被现实冲淡，而机制一旦运转，便能产生组织自身的生命力。胖东来用三年时间，完成了从依赖于东来个人直觉与魅力的“天才独奏”，到依靠系统与规则协同的“交响乐团”的艰难转身。

中国式退休难题：为何创始人总是“退而不休”？

于东来的“成功退休”，映衬出中国企业家群体面临的普遍困境。近年来，刘强东、马云、史玉柱、张近东乃至王石等众多宣布淡出的创始人，都以不同形式“回归”或保持着紧密的介入。这背后是多重因素的深层绑定：

1.  人格化品牌与信用担保：在中国特定的商业环境中，创始人不仅是管理者，更是企业最重要的信用符号。银行、供应商、消费者往往认人不认制度。创始人一旦抽离，可能引发整个信任链的动摇。李宁、史玉柱的回归，都与此紧密相关。
2.  时机选择的博弈：最好的交班时机是稳定上升期，而非危机时刻。 柳传志的首次交班后因金融危机复出，刘强东隐退时京东正面临激烈竞争，张勇接棒阿里时行业底层逻辑正被改写。职业经理人擅长在既定航道上优化，却很难在风暴中重定航向。当企业战略迷失或增长停滞，市场本能地呼唤那个曾创造奇迹的“英雄”。
3.  情感与责任的终身捆绑：对于许多创始人而言，企业是其毕生心血的结晶，情感脐带难以彻底剪断。王石在万科陷入困境时流露的复杂心绪，张近东在债务危机中被动的“不能退”，都显示了这种超越商业逻辑的责任捆绑。这不仅是权力的不舍，更是精神的无法割离。

机构化：从“英雄叙事”到“制度文明”

于东来的实践，指向了现代企业治理的核心命题——机构化（Institutionalization）。即企业如何从依赖创始人个人的“强人驱动”模式，进化为依靠系统、流程和价值观传承的“组织驱动”模式。

•   德鲁克的“交响乐团”隐喻：企业成熟的标准，是从“天才的独奏”转变为每个乐手（部门/员工）都按同一份乐谱（制度/文化）协同演奏的交响乐团。指挥（管理层）的作用是确保协同，而非亲自演奏每一个音符。

•   科特的“领导力机制”：真正的变革可持续性，不在于一个英雄的推动，而在于建立一个能不断产生新一代领导者的机制。

于东来用了近二十年建立胖东来“服务至上”的文化肌肉，又用三年搭建了让其独立行走的制度骨骼。他的退休，不是仓促逃离，而是在企业最鼎盛时（2025年销售额超235亿元），主动选择成为“制度的奠基人”。这种在“没有危机的时刻”完成的权力交接，最接近管理学中的理想范式。

未竟的挑战与伟大的期望

然而，制度化远非终点。胖东来的未来仍面临严峻拷问：

•   人格化价值观能否制度性传承？ 胖东来的极致服务与反内卷文化，深深烙印着于东来的人格魅力。当“神”退场后，委员会和员工能否在制度框架下，仅凭文本就保持住那份“有温度的精神内核”？

•   制度能否抵御人性的侵蚀？ 没有创始人的权威震慑，在长期经营中，制度是否会逐渐被妥协、稀释，最终回归行业的“普通”水准？

于东来的退休，其意义已超越个人。它是一次重要的社会实验：测试一家以价值观驱动的中国民营企业，能否在去除“个人神化”后，依然保持其独特性与竞争力。

结语：告别，是为了更伟大的开始

中国商业文化中，长期弥漫着对“终身服役”创始人的悲情歌颂，却少有对健康交班制度的系统追问。于东来的两次告别，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中国企业治理现代化进程中的成就、犹疑与可能。

伟大的企业，不仅需要一位伟大的创始人点燃火炬，更需要一套伟大的制度，让火炬变成可以自持燃烧、代代相传的篝火——不再依赖任何一只手的紧握，也能持续照亮前路。

当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家敢于在巅峰时体面转身，当越来越多的企业能在没有“神”的情况下持续创新、传递价值，那将是中国商业文明真正成熟的标志。那一天，远比任何财务数字的突破，更值得被铭记和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