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冬至2024年春，父亲在深圳一处豪宅小区做清洁工兼垃圾分类监督员。在那期间，他几乎没有假期，春节也在上班，除夕当天也不例外。
因为广东的“派利是”风俗，父亲在那些年的春节期间收到了不少豪宅小区业主送给他的红包，他把这些红包工工整整地存起来，一分都没花。
这些钱加起来有六千多（其中包括一些港币），是他做保洁两个月的工资。有好几次，父亲碰到的业主是香港人，他们会给他两个红包，寓意“好事成双”。
父亲把积攒的红包皮摊开，它们分别来自：
交通银行
招商银行
平安银行
平安保险
中泰国际
中国工商银行
浙商银行
BANK OF SINGAPORE
伟禄亚太证券
HERMES
海伦堡地产
……
每一个红包封面上都是对新一年的美好祝福：
心愿腾飞
新年有钱花
大吉大利
万事如意
HAPPY NEW YEAR
恭贺新禧一起赢
恭喜发财
平安喜乐
如意吉祥
……
那几年，几乎整个正月，父亲几乎每天都能领到小区业主给的红包，红包的数额从五块到一百块不等。随着日子越来越临近元宵节，拿到的红包越来越少。
“逗利是”成为他枯燥无味的清洁工作中，或有的一份期待。这让父亲每天都感到开心和喜悦，每天晚上总是像放学归来的孩子炫耀自己的好成绩一样，报告自己拿了多少红包。
在把“钱”看得无比重要的陕南，接收陌生人的红包是不可能的事情，“无功不受禄”。即使亲人之间，往来红包的大小也充满了人情轻重的衡量和计较。在深圳，蕴含着传递幸福和好运“利是”显得更轻盈。
我也是来深圳之后，才入乡随俗。虽然是租住的房子，我们也会在春节时给门口的保安、平时常上门的快递员、同楼层的小孩红包。结婚后，我们会为未婚的同事朋友准备红包，在节后见到的第一面把“好意头”传递。
对保安而言，“利是”是祝福，也是利益。小区的老乡保安跟我们吐槽，春节值班，主管全是安排平时跟他关系好的人，而他仅获得了一天排班，内心很不爽快。
2025年冬天，65岁的父亲结束了他在深南大道边绿景NEO大厦的最后一份保洁工作。即使他一次一次让我母亲染黑他灰白的头发，但因为超龄，他还是被辞退了。他那劳碌的人生终于可以缓下来，在部分闲暇中度过他的老年生活。
在豪宅小区做清洁工的三年时间里，我父亲对“深圳折叠”最初的认识就是从“利是”开始的。
以下是父亲写于2024年春节的日记：
正月初三下午四点五十分，我做完洗手间，来到大堂，保安说，我要去拜年。飞跑从八栋到五栋，回来后，他跟我说，往年都是红的，今年变绿了，意思是从一百变五十。他说，你怎么不去？我说，不好意思。他说，那你是对钱过意不去，这老板只要是说了声老板拜年了，他都会给红包。
后来，扫花园老孙说给他也发了一个，把老孙高兴得话里含笑，快乐无穷。老孙是遇的，保安是认识那老板才去给他拜年。红包有给的有讨的，我看有保安讨红包下套似的，走近路跑到发红包的人前面。我看到都不好意思，他们高兴极了说，我今年七千元大的目标己达到了。
在大城市里，就是要会搞钱，有业主给我发了大的红包心想欠了他什么，一次业主一只手提一袋垃圾，后面随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我帮她把垃圾拿到垃圾桶里。保安看到后说，以后不能这样，业主会说我们的。他意思是我夺走了他的饭碗，我是想用行动感谢一下给我发过红包的业主，遭到了保安的反对。
保安拿回红包急急忙忙给另外一栋的保安打电话快到北门去拿红包，他们是互相串通的。本栋有发大红包的出门后就给那栋保安打电话：“阿姨来了！”大堂有三个玻离门四周都能看见业主动静，他就小跑到业主前面等着他发红包，这也是搞钱的技能。
可也会碰壁，有位阿姨带着小孩，保安说：新年好！语气可能太冲动，把怀里的孩子吓哭了，阿姨当场说，你就那么需要钱！
微信支付红包，去年见了两个，没收，今年又见了一个。我从地库到二栋做卫生，业主说给你发个微信红包，我说谢谢你不用了。
回到大堂，我问保安，有用微信给你转红包的吗？
“有呵！昨天就给转了个五十元。”
“刚才有人给我转我没收。”
保安笑我：“你真是给钱都不要，咋对钱过意不去。”
后来，我老婆在写字楼做保洁。她说，今天那些年轻人工资那么高，要红包好笑，说老总来了，便起哄。一起来好多人，拦住不让走，说什么新年好！财源滚滚！老总没进电梯红包发完了，她们把手机伸在前面扫微信。
这我才知道自己不必拒绝。
年前腊月二十八，一位七十多岁的阿姨和保姆一块出门，红包由保姆发。她说，这是阿姨给的红包。我回到：“谢谢！长这么大过年没人发过红包。”
过年这天，保安说，老张，业主来了要叫声新年好，人家就会给你拿红包。我说，谢谢你的好意。
我说，美女新年好。她也说，新年好。
红包拿得多的，还是干得时间长的，脚步跑得快，嘴皮甜的人。
大年初一，业主阿姨在门口保卫处发红包，门口有五个保安，我刚好下班赶到，我也说了声，新年好阿姨。那阿姨对我左看右看：“是我们小区的吗？”有个保安说：“是的，是小区的保洁。”阿姨给我随手掏了一个红包，打开看是张红皮。
有一些业主，发红包时，我还没看见她，她说，来，给你一个红包。按道理是叫“新年好”她才发红包。她的意思是见了我们这“下苦”（干体力活）的，应该给的，还说不多，祝你身体健康，辛苦了。遇到这种人，我就在心里想，又不欠我的，真是太感谢了。
好几个业主把红包放在保安那里转交给我。保安说，那一家人我并不熟悉。还有人问，保洁员在哪儿，亲手把红包送到我手上。
从除夕到正月十五前都有人给红包，都是图个喜庆快乐吧！有一次，一个阿姨回老家过春节，三月份才回来，当时我正在清理水沟，她专门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红包。也有年纪大的老人身上揣一包糖果当“利是”发，我们接到糖也开心。
红包是保安的一笔高额收入，大部分每年都能收到一个月工资那么多钱，高的还有收到一万多元的。
这里的业主对保安看得像是自己的贴身卫士。他们和业主有着亲密的关系，给业主开门，按电梯按钮。有时业主买的东西多了会帮送到家，会帮忙把垃圾拿到垃圾桶。所以他们收到的红包有四百元的、六百元的大红包。
我们班长说，看你平时卫生搞得好不好，如业主看哪个卫生搞得好，红包应该要多一些。我问了几个平时受表扬的收了多少红包，他们说，不多，一千多一点，和保安比起来要少好多。
介绍我进来做清洁的老黄是江西人，和主管、班长一个地方的。他们夫妻俩都在豪宅小区做保洁，他扫外围，老婆做楼层保洁，一个儿子在深圳消防队工作。
老黄在老家把腿搞断了，二人到深圳找点轻松事做，没想到轻松事也不好做。这人直性子，一张嘴巴好说话，有对他不利的就顶嘴，主管最讨厌这种人，一直受批评。主管说，你要是有你老婆一半那样，我都不说。他还是要还嘴说，我是腿痛，要不是别说三千就是五千我也不做。
他说，我干到四月就不干了，老张，你去和他讲，你扫外围，我走后，你来做我的岗位。
外围有西、北、南三个门可以循环跑，大年三十到初五之前，门口保安每天不下三五个，为的是等业主给红包，以五十、一百元较多。
过年那段时间，老黄每天在三个门口垃圾桶倒出来的空红包皮有满满一垃圾袋。
我说，那也是你扫的岗位，你可以在那儿站一会儿。他说，站那儿也不行，人家给保安发红包，我叫他，他听不见，看不见我，就是不给。
我也觉得想笑。
到了十五后，我问老黄拿了多少，他说，一千三百多。
从这说明，老黄要我替他的岗位扫外围是想帮我多拿点钱。谢谢他替我想。
涉及钱的地方就有争斗，人人都想不劳而获。
“平时工资要上交老婆，春节接的‘利是’就是私房钱了。”一位湖南保安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