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生”到“老师”:一位中国医生眼中的ASCO三十年

日期:2026-06-14 14:38:50 / 人气:18


2026年5月29日至6月2日,全球肿瘤领域顶级学术盛会——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年会在芝加哥如期召开。在这场汇聚全球顶尖医者与前沿研究的国际舞台上,中国科研力量迎来历史性绽放。
本届ASCO年会,中国学者主导的口头报告、快速口头报告共计95项,其中代表年度最高突破水准、含金量极高的最新突破摘要(LBA)达13项,创下历史新高。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是,中国团队不再局限于展示本土临床数据,而是拿出硬核原研成果,正面挑战K药、奥希替尼等全球肿瘤治疗金标准,用实打实的优效数据,改写全球肿瘤治疗的固有认知。
这场举世瞩目的逆袭,在深耕肿瘤临床与新药研发数十年的石远凯眼中,是中国医学界三十年磨一剑的必然结果。作为航天中心医院肿瘤中心名誉主任、国家癌症中心原副主任、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原副院长,石远凯是国内最早开展肿瘤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与新药临床研究的权威专家,他的学术生涯,恰好与中国创新药从空白到领跑的发展历程完全同频。
今年,石远凯有两项研究同时入选ASCO重磅LBA环节。回望三十载参会之路,他感慨万千:30年前的ASCO会场,中国医生只是虚心求学的“学生”;如今,我们终于站上国际讲台,成为输出中国经验、分享中国方案的“老师”。
从业多年,石远凯作为主要研究者(PI)牵头完成的注册临床试验,已助力21个新药、生物类似药获批上市。在接受《经济观察报》专访时,他坦言,中国创新药登顶国际的意义,从来不止于学术荣誉与行业突破,更在于给无数绝境中的肿瘤患者,送去更多救命的答案与希望。
一、从台下旁听,到台上发声:三十年ASCO的身份蜕变
经济观察报:您第一次参加ASCO是什么时候?当时的会场和现在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石远凯:我第一次参加ASCO是1997年,当时我正在美国做访问学者。那时候我们中国医生去参加ASCO,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听课、学习、取经。整场大会是欧美学者的主场,我们只是被动吸收前沿知识的旁观者。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如今奔赴ASCO的中国医生,不再是单纯的学习者,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研究任务、原创成果而来,站上国际讲台发表数据、分享研究、输出观点,成为会场不可或缺的核心力量。
经济观察报:三十年前参会的中国医生规模如何?
石远凯:差距天差地别。那个年代,远赴海外参会的中国医生寥寥无几,整个ASCO大会几乎看不到中国声音,更没有任何来自中国的原创研究成果得以展示。但现在,ASCO会场随处可见中国医者的身影,中国研究、中国数据、中国原研药,已经成为大会最受关注的亮点之一。
经济观察报:您第一次在国际顶级学术会议做口头报告是哪一年?当时心情如何?
石远凯:我第一次站上国际顶级学术讲台,是2015年的世界肺癌大会(WCLC),也是国内较早一批在世界级学术会议做口头报告的肿瘤医生。
说实话,当时非常紧张。我第一外语学的是日语,英语完全靠自学,第一次面对全球各国的顶尖专家,压力很大。那次我汇报的是埃克替尼一线治疗晚期肺腺癌的CONVINCE研究,埃克替尼是中国自主研发的第一款小分子靶向抗癌药,全程没有开展海外临床试验、没有海外上市,是纯粹的“中国药、中国数据、中国研究”。
那时候中国原创研究极少,我的报告吸引了很多欧美专家关注,台下主流听众都是国际同行,国内参会医生并不多。
经济观察报:当时欧美专家会质疑中国的研究数据吗?
石远凯:完全没有。当时国际同行非常认可我们的成果,他们真心觉得中国能做出这样的研究很不容易,提问都十分友好,更多是想要了解中国的临床研究进展和诊疗情况,没有任何苛刻质疑。
经济观察报:如今中国创新药迈入全球第一梯队,国际同行的评价会更挑剔吗?
石远凯:不会。国际学术讨论的核心永远是研究本身,氛围坦诚、纯粹、以学术为本。ASCO的听众来自全球各地,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是研究的科学性、创新性和临床价值。这几年我每年都有重磅研究入选ASCO口头报告,最深的感受就是,学术无国界,实力永远是最好的话语权。
二、研发逻辑迭代:从“不输别人”到“优于别人”
经济观察报:今年您在ASCO汇报的核心研究是什么?最大的突破在哪里?
石远凯:今年我有两项非小细胞肺癌一线治疗随机对照研究同步入选LBA重磅摘要,其中一项成果引发了整个大会的轰动。
我们牵头研发的新型三代EGFR-TKI艾多替尼,完成了与国际经典王牌药物奥希替尼的头对头随机对照研究,针对EGFR突变晚期非小细胞肺癌脑转移患者,最终取得了阳性优效结果。这是全球首个在统计学层面,正式证实疗效显著超越奥希替尼的临床研究,打破了奥希替尼在三代靶向药领域的长期垄断。
经济观察报:直接对标奥希替尼做优效试验风险极高,启动研究时您有顾虑吗?
石远凯:肯定有顾虑。这类头对头优效试验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成功、实现突破,要么失败、研究归零,没有中间地带。同时,是药三分毒,临床试验过程中,药物毒副作用的把控、突发问题的处置,都是我们需要持续攻克的难题。
但每当我看到患者真正从新药中获益、生存期大幅延长、生活质量显著提升,就会觉得所有的付出和压力都值得。
经济观察报:这样高规格的头对头优效研究,十年前的中国能完成吗?
石远凯:十年前几乎不可能。一方面是企业实力不足,早年进口原研药价格天价,药企根本承担不起大规模对照药的采购成本。我们当年做埃克替尼ICOGEN注册研究,仅采购对照药吉非替尼就花费了巨额资金。如今国内药企的资金实力、研发底气早已今非昔比,即便对标奥希替尼、K药这类高价国际新药,也能承担巨额试验成本。
更核心的变化是研发标准的全面升级。十年前国内创新药稀缺,我们的研发核心是解决用药可及性,大多开展非劣效、等效试验,只要国产药效果“不比进口药差”、价格更低,就能上市惠及百姓。埃克替尼对标吉非替尼、汉利康对标美罗华,都是这个逻辑。
现在完全不同了。如今实体瘤一线治疗早已进入免疫联合时代,新药想要获批上市、立足全球,必须拿出更硬的证据。不仅要证明无进展生存期改善,更要实现总生存期的实质性获益,必须实打实证明“比国际金标准更好”,这是最严苛的硬碰硬比拼。
经济观察报:临床上新药试验失败的概率高吗?
石远凯:非常高。肿瘤新药研发本身就是九死一生的赛道。美国FDA数据显示,新药从I期临床试验到最终获批上市,整体成功率仅5%出头。
很多研究看似接近成功,最终却遗憾止步。有些新药能显著改善患者无进展生存期,但无法实现总生存期的获益,达不到审批标准,最终依然无法上市。每一款成功上市的新药,都是无数失败迭代换来的成果。
三、医者初心:所有科研攻坚,只为让患者有药可用
经济观察报:您数十年坚持牵头大量临床试验、深耕新药研发,最大的动力和成就感是什么?
石远凯:我的身份首先是一名临床医生,我所有研究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患者。我每天身处临床一线,见过太多绝境,见过太多未被满足的治疗需求。
就在本次ASCO会前的一次门诊中,一位晚期肺鳞癌患者的家属反复问我:“还有什么新药?还有什么办法?”但这位患者的所有有效治疗方案都已用尽,我无能为力,只能坦诚告知没有更好的选择。那种患者满怀希望、医者却无计可施的无力感,是每个肿瘤医生最煎熬的时刻。
这就是我坚持做临床试验、深耕新药研发的核心原因。我们多推进一项研究、多攻克一个难题、多上市一款新药,患者就多一条生路、多一份希望。
行医多年,我最大的欣慰,就是患者的治疗选择越来越多了。过去很多判了“死刑”的晚期肿瘤患者,如今依靠国产新药,生存期能够突破五年。对医生而言,技术、荣誉、成果都是其次,手里有更多治疗武器,能真正救治患者,才是行医的根本。
经济观察报:这些年,您最直观的患者获益变化是什么?
石远凯: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中国肿瘤患者已经能用上全球最新、最好、最平价的治疗方案。
过去,三代EGFR-TKI全球只有奥希替尼一款,患者只能高价购买进口药,一个月药费数万元,普通家庭根本无力承担。而现在,中国自主研发的同类药物百花齐放,疗效更优、价格更低,多数纳入医保,普惠万千患者。不仅是靶向药,ADC抗体偶联药物等前沿疗法,国内布局的品类和数量甚至远超海外,中国患者的治疗选择,已经领先很多国家。
国产创新药的崛起,不仅丰富了治疗方案,也彻底打破了进口药的价格垄断,倒逼进口药大幅降价。国家持续推进医药普惠,叠加本土药企的技术突破,真正实现了让老百姓“病有所医、药有所用”。
四、中国数据领跑全球:独一无二的临床研发优势
经济观察报:国际同行普遍认可中国临床研究入组速度极快,核心原因是什么?
石远凯:最核心的优势是庞大的患者基数和独特的疾病基因特征。以EGFR突变阳性肺腺癌为例,中国晚期患者的突变率高达40%—50%,而西方患者仅10%—15%。
这就意味着,同样招募100名符合试验条件的患者,中国可筛选、入组的合格受试者数量,是欧美国家的3—5倍。我们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患者入组、推进临床试验,抢占全球研发窗口期。
经济观察报:快速入组,对新药研发的竞争格局意味着什么?
石远凯:新药研发有着极强的时间壁垒,速度就是核心竞争力。当我们快速完成入组、产出临床数据、锁定治疗标准,海外同类研究还在起步阶段,我们自然掌握全球市场的主动权。
一旦一款药物率先确立为临床金标准,后续同类药物的研发难度会大幅提升,甚至直接终止项目。早年PD-1/PD-L1单抗赛道就是如此,十余款药物率先上市后,后续大量同类在研项目全部止步。中国依托临床速度优势,在众多赛道实现了弯道超车。
经济观察报:有人认为中国创新药多是跟随式改良,缺少原创突破,您怎么看?
石远凯:这种说法太过片面。全球新药研发的规律本就是如此:一个成熟、有效的靶点,必然会迭代出多款优化药物,欧美药企也是同样的研发逻辑。
多款同类药物共存,看似是赛道拥挤,实则是患者的福音。以三代EGFR-TKI为例,多款国产药物整体疗效优异,但不同药物的毒副作用、适配人群各有差异。有的患者使用A药不耐受、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更换B药后就能顺利治疗、获益显著。药物的多样化,才能支撑个体化治疗,让每一位患者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案。
经济观察报:过去十年,中国药企进步最快的地方是什么?
石远凯:是完整的全链条研发能力,尤其是临床研究体系的成熟。我们早年做埃克替尼注册临床试验时,20多家医院参与就已是大规模项目。如今,一款新药联动上百家临床中心开展试验,已经成为行业常态。
规模扩张的同时,项目管理、流程执行、质量管控、数据标准全面接轨国际,中国临床研究的规范性、专业性、可靠性,已经得到全球医学界的高度认可。
经济观察报:创新药崛起过程中,中国医生和本土药企是什么关系?
石远凯:二者相辅相成、互相成就,目标高度统一,都是为了攻克临床难题、惠及肿瘤患者。
临床医生扎根一线,最懂患者的真实痛点、最清楚临床未被满足的需求,能够为新药靶点选择、适应症布局、临床试验设计提供最贴合临床的专业建议,是新药研发的“引路人”。而药企凭借资金、技术、产业转化能力,将医生的临床构想、科研成果落地为实实在在的救命药物。
经济观察报:国际同行从何时开始真正重视中国临床研究,将中国视为核心竞争对手?
石远凯:现在的中国,早已是全球肿瘤学术生态不可或缺的核心部分。如今的国际顶级学术大会,如果没有中国数据、中国学者、中国研究,反而会显得不够完整、不够权威。
过去我们的研究多是小规模、跟随式的改良创新,而现在,我们不仅有高质量的优化型新药,更有双抗、ADC等具备全球首创价值的原创疗法,全面迈入全球第一梯队。也正是因此,越来越多欧美药企愿意斥数十亿、上百亿美金,引进中国原创药的海外权益,中国创新真正实现了反向输出。
五、未来展望:癌症终将成为可管控的慢性病
经济观察报:未来癌症是否有望像高血压、糖尿病一样,成为可控的慢性病?
石远凯:这已经是正在逐步落地的行业趋势。
过去十多年,淋巴瘤、肺癌、乳腺癌等常见癌种的治疗实现了跨越式突破。目前,晚期ALK阳性肺癌患者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已经突破5年;肺癌晚期患者的总生存期,也从化疗时代的不足一年,延长至如今的两三年甚至更久。
当然,不同癌种的研发进度参差不齐,像胰腺癌这类难治性肿瘤,目前的治疗效果仍不理想,进展相对缓慢,就像一场赛跑,有的赛道已经领跑,有的赛道仍在追赶。
但整体来看,全球肿瘤治疗正在发生革命性变革,新药、新疗法、新技术每年都有重大突破。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包括胰腺癌在内的诸多难治性肿瘤,都会迎来颠覆性突破。未来几年,整个肿瘤治疗格局一定会焕然一新。
所以我常鼓励我的患者: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从三十年前台下求学的“学生”,到如今登台授课、输出中国方案的“老师”,中国肿瘤医学界用一代人的坚守,完成了从跟跑到领跑的逆袭。ASCO三十年的身份蜕变,不仅是中国创新药产业崛起、临床医学实力跃升的见证,更是无数肿瘤患者重生希望的最好注解。

作者:欧皇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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