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商业更新,不是创造项目,而是连接城市

日期:2026-06-19 18:36:57 / 人气:2


2008年金融海啸席卷全球,零售业陷入冰点。然而在英国西北部的利物浦,一个名为Liverpool ONE的项目却逆势开门迎客,把约翰·刘易斯(John Lewis)这家二百多年历史的英国老牌百货拽进了一个尴尬又甜蜜的境地——开业首年销售额远超内部模型的预测,让总部上下意识到,原来这座以披头士和港口工人闻名的英格兰旧城,沉睡着一整代被压抑的消费购买力。
约翰·刘易斯的“算错账”不是孤例。Apple Store、Hollister和彼时如日中天的Topshop等品牌在Liverpool ONE的早期门店均录得高于英国同店均值的客单与坪效。英国《Property Week》将Liverpool ONE评为“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城市更新项目”,而行业内部更习惯称之为“开放式街区商业的全球范本”。
但Liverpool ONE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于一个42英亩的零售奇迹本身,而在于它打破了一种困扰全球城市更新数十年的诅咒——孤岛效应。
为什么很多商业更新,越成功越割裂?
为什么很多商业更新项目越成功,周边街区越衰败?
任何一个走过北京、上海、伦敦或东京老城区的人都不陌生这样的景象:一座光鲜亮丽的新开发综合体,被一圈黯淡、衰败、甚至被遗忘的街区所环绕。游客与中产沿着既定动线,从地铁出口或停车场鱼贯而入,再从同一个出口鱼贯而出。综合体内部车水马龙,三个街区之外却万籁俱寂。这便是城市更新的孤岛效应。
著有《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的简·雅各布斯早在1961年就警告过这种现象。她抨击的并不是现代主义建筑本身,而是规划者们将城市视为“可被切割的功能板块”的傲慢——商业归商业、住宅归住宅、办公归办公。
结果就是大量“反城市”的飞地:白天热闹的CBD夜晚死寂,夜晚喧腾的酒吧街白天破败,购物中心的边界即是城市生活的边界。凯文·林奇在《城市意象》中提出的“路径、边缘、区域、节点、地标”五要素,本质上指向同一个判断:好的城市必须具备渗透性,新的开发应当融入城市的认知网络,而非自成一格的封闭体系。
“芝麻街”是美国自1969年播出的经典儿童教育节目,其虚构社区因呈现出密集街道、混合功能与丰富邻里互动,被许多城市学者视为简·雅各布斯《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理念的生动写照。图为芝麻街社区地图©网络
但过去半个世纪,全球绝大多数旧城更新都败给了这条朴素的城市学法则。原因并不复杂——开发商要的是可控的产权边界与运营效率,规划者要的是可量化的KPI,地方政府要的是看得见的政绩工程。三者合谋的结果,便是一个个“内部繁荣、外部失血”的封闭式Shopping Mall。
Liverpool ONE破局:把项目,做成城市连接器
打破这个魔咒的,正是Liverpool ONE的开发商Grosvenor Estate——威斯敏斯特公爵家族旗下的不动产平台,一个有着三百年地产投资经验的周期穿越者。
Grosvenor当年面对的,是利物浦市中心一块由战后规划遗留下来的功能性废墟:被高架路、停车场和廉租房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无人之地”,将默西河滨水区与市中心商圈彻底隔绝。市政府前后尝试过推平重建,但都告失败。
Grosvenor的解决方案,与传统综合体开发商截然相反,彻底放弃造城思维,选择接驳城市肌理:
第一,拒绝“超级盒子”。没有打造占地42英亩的巨型封闭式购物中心,而是将整块大地块切分成26个小街区,邀约20余家不同建筑事务所独立设计单体建筑。漫步项目内部,完全感知不到统一开发的项目感,观感如同自然生长百年的原生城市街区。
第二,复原原生历史街道网。原样复原二战炸毁、战后功能规划抹去的Paradise Street、South John Street等老城街巷,全盘接驳利物浦原有城市道路体系。Liverpool ONE不是强行植入城市的商业体,而是还给城市遗失的街区。
第三,彻底去边界、开放式运营。无项目大门、无围挡、无专属岗亭,商业空间四面八方直通城市市政道路。老牌百货约翰·刘易斯主入口直面城市步行街,而非向内围合的中庭,消解商业与公共空间的壁垒。
第四,打通多维城市轴线,做枢纽而非目的地。向南连通阿尔伯特码头滨水文旅带,向北衔接老城传统核心商业街,向东联动市政厅、城市博物馆文化走廊。打通割裂多年的城市板块,让人流、消费、文旅资源全域流动。
成效肉眼可见:开业数年项目外溢价值全面兑现,阿尔伯特码头客流回升超30%,城北片区转型创意产业高地,城西片区成型城市夜经济设计集群。曾经碎片化、边缘化的城市片区,依托这条商业主动脉重新盘活,片区地价、租金沿街道轴线有序上涨,这是单一商业项目永远无法实现的城市价值。
东亚范本:六本木、丸之内,价值生长在项目之外
Liverpool ONE并非欧美孤本,东京两大标杆项目,早已验证“连接大于建造”的更新逻辑。
森大厦操盘六本木之丘,耗时17年完成原住民沟通、土地整合,核心从来不是打造超高地标综合体,而是落地垂直花园都市理念。项目建筑覆盖率不足40%,大半土地无偿打造公共花园、艺术广场、步行廊道,做到建筑越高,地面公共空间越开放。
它推翻高密度开发固有认知:高密度开发不必挤占公共空间,建筑向内集约,空间向外还给城市,让商业、办公、住宅、艺术、公共活动共生互通,打通片区人群流动链路。
六本木之丘由日本开发商Mori Building打造,在同一街区内整合办公、住宅、酒店、商业、艺术与公共活动空间,被视为“城市中的城市”。图为六本木森大厦与毛利庭园©网络
而三菱地所操盘的丸之内,则是长期主义更新的极致样本。深耕片区130年,不急着变现租金,持续迭代街道立面、行道景观、公共艺术、街巷尺度,打磨出丸之内仲通银杏街区。
甚至入驻商户会主动配合街区美学规范,自主调整门店橱窗、外立面、招牌字体。因为商户深知:街区公共价值,远高于单店短期租金收益。
这恰好印证建筑师阿尔多·罗西《城市建筑学》核心观点:城市从不是建筑的堆砌,而是时间的沉淀。三五年速成的网红商业,永远造不出原生城市气质。
核心差异:服务本地人,而非打卡游客
回看Liverpool ONE开业逆势爆火,藏着国内城市更新最缺失的底层思维:放弃外地流量,回归本地居民。
利物浦曾因航运衰败,历经三十年人口外流、经济低迷,但本土居民城市归属感极强。Liverpool ONE精准承接本地人压抑多年的消费、社交、休闲需求,吸引外流人口返乡消费、同城居民就近社交。官方数据显示,项目开业前三年,70%客流来自默西塞德郡本地居民,网红外地打卡客仅占少数。
这和当下国内商业更新形成极致反差:国内大多旧城项目,依托流量营销、网红景观博取短期外地客流,本地人无感、不到访、不复购。
行业核心认知需要重构:靠外地人撑起来的商业,脆弱不堪;留住本地人烟火气的商业,才有长期韧性。城市更新要从流量思维,彻底转向居民思维。挖掘本地人体面消费、公共休闲、身份认同的内需,远比打造网红打卡点更有价值。
高阶商业:最好的商场,看起来不像商场
梳理Liverpool ONE、东京丸之内、六本木之丘、纽约高线公园、伦敦国王十字全球顶级更新项目,拥有统一特质:弱化商业属性,消融项目边界,没有浓烈的商场感。
这是当下城市更新最高阶的打造逻辑,需要三方彻底让步、重构认知:
开发商放下边界执念:拆除围挡大门、统一外立面、强制动线,接纳街巷人流自由进出,模糊商业与城市边界;
规划方放下管控执念:不规划闭环强制动线,允许行人闲逛、停留、折返,尊重城市随机行走的烟火感;
运营方放下统一执念:包容门店立面、橱窗、招牌差异化,街巷参差不齐的多元美感,才是原生城市肌理;
政府放下政绩执念:把街巷活力、场景话语权交还行人、商户、市民,而非行政统一管控。
顶级商业更新,本质是伪装:把刻意开发的商业资产,伪装成城市原生街巷,最终彻底融入城市、成为城市肌理一部分。
结语:建筑创造规模,连接赋予城市生命
任何人都可以建设一栋建筑,但只有愿意与时间站在一起的人,才有可能塑造一座城市。因为城市本质上是一种跨代际的契约。今天种下的树,未必由今天的人乘凉;今天修复的街道,也未必由今天的人享受全部价值。
如果一个系统允许收益被快速拿走,而责任被长期留给别人,那么它最终创造的往往不是城市,而是孤岛。
中国商业彻底进入存量更新时代。未来需要改造的,不只是老旧楼宇、低效街区,更是行业看待城市的底层逻辑。
过去几十年,我们把城市当作增长机器;未来,要把城市视作人际网络。
增长创造规模,关系创造生命;建筑定义空间,连接定义城市。
城市更新从来不是商业开发命题,而是关于城市存续、人群共生、片区共生的哲学命题:一座城市,究竟要留给未来什么。

作者:欧皇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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