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气候风险持续加剧、极端灾害频发的背景下，传统灾后抢险、被动救灾的气候治理模式已难以适配长期发展需求。气候治理的核心命题正在发生根本性迭代：气候变化应对不再只是成本性的风险防御，更可转化为创造长期价值的经济增长活动。
中央财经大学王遥团队刊发于《北大金融评论》第30期的重磅研究，系统构建了“适应经济+适应金融”的完整分析框架，厘清气候适应的核心概念、中国发展禀赋、现实困境与落地路径，明确我国气候治理需跳出单纯风险防御思维，实现风险治理与经济发展双向赋能。
一、核心概念辨析：从被动应对到主动适配气候风险
在气候治理体系中，“适应”与“韧性”常被混淆，二者是构建适应经济体系的基础认知，边界清晰、各司其职。
根据IPCC权威界定，适应是人类系统针对实际或预期的气候风险，主动调整行为、模式、设施与机制，以此降低灾害损失、捕捉气候机遇的动态过程，核心聚焦“具体行动与落地举措”；韧性是社会、经济、生态系统抵御冲击、维持核心功能、具备自我修复与迭代转型的系统能力，核心聚焦“系统状态与底层能力”。
同时，适应行动可分为两类，适配不同发展场景与风险等级，无绝对优劣之分：
一是增量型适应，不打破现有系统结构，以优化改良为主，具备低成本、快落地的特点，例如提升城市排水标准、推广耐旱作物、完善灾害预警体系，可快速落地并为长期转型积累基础；
二是转型性适应，针对原有发展模式无法适配极端气候的问题，开展深层次结构性调整，涵盖产业布局、土地利用、基础设施架构、治理机制革新，能够突破风险治理瓶颈，但调整成本更高、利益协调更复杂，需充分评估可行性。
结合我国战略，《国家适应气候变化战略2035》明确“主动适应、预防为主”核心导向，提出2035年基本建成气候适应型社会的目标。我国的气候适应并非单一的灾后修复或结构性重构，而是根据风险等级、成本约束、发展目标，灵活搭配增量优化与深度转型的综合治理模式。
二、适应经济：气候危机下的全新经济范式与中国禀赋
如果说“适应”定义了气候治理的行动边界，适应经济则定义了气候治理的经济价值逻辑。其核心内涵并非打造独立的新兴产业，而是将气候适应理念深度嵌入生产、消费、投资、公共治理全链条，让风险治理与产业升级、技术创新、公共服务融合共生，形成兼具风险防控与价值创造的可持续经济活动。
从发展基础来看，我国具备发展适应经济的独特战略位势与硬核优势，是全球为数不多具备完整适配能力的国家：
第一，产业基础雄厚，完备的制造业体系与超强工程建设能力，可规模化生产节水设备、耐候材料、分布式能源、智能监测设备等适配型产品，筑牢产业供给底座；
第二，数字技术赋能，大数据、人工智能、遥感技术广泛应用于气象监测、灾害预警、智慧农业、基建运维，大幅降低风险识别与运营成本；
第三，政策体系完善，全国30个省区市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已出台气候适应行动方案，39个城市开展气候适应型城市试点，持续拓宽适应技术与产品的应用场景。
与此同时，我国适应经济发展仍面临三大核心瓶颈，制约政策需求向市场红利转化：
其一，供需转化断层。气候风险具备长期性、不确定性，适应项目收益多体现为“未来损失减少”，而非直观现金流，企业与公众参与意愿薄弱，技术供给难以转化为有效市场需求；
其二，标准体系缺失。暂无统一的适应经济统计分类、识别规则与评价指标，项目边界模糊，无法支撑政策考核、市场定价与金融投资；
其三，社会资本缺位。适应项目具备强公共属性、高正外部性，社会效益突出但商业回报薄弱，当前资金高度依赖财政与政策性金融，市场化投融资机制不完善。
三、适应金融：三大结构性困境，制约气候治理长效落地
适应经济的规模化发展，离不开金融体系的精准赋能。相较于市场化程度更高、现金流更稳定的“减缓金融”（光伏、风电等减排领域），适应金融长期处于发展滞后状态，面临融资规模、收益结构、投资期限三重核心困境。
1、融资规模困境：资金缺口巨大，适配投入严重不足
全球气候融资结构极度失衡。2024年全球气候融资突破2万亿美元，其中减缓融资达1.9万亿美元，而适应融资仅640亿美元，占比仅3%。从需求端来看，2035年发展中国家年度适应融资需求将达3100亿—3650亿美元，资金缺口高达九成以上。
聚焦国内，2021—2060年我国年均气候适应资金需求约1.6万亿元，但当前适配资金供给严重不足。2024年中国绿色债券中，明确投向适应与韧性领域的资金占比不足1%，大量绿色金融资源未有效流入气候适应领域。
2、收益结构困境：市场失灵凸显，商业回报难以覆盖成本
减缓项目可通过发电、碳排放交易形成稳定现金流，商业逻辑清晰。而防洪治理、生态修复、海岸防护、灾害预警等适应项目，收益主要体现为灾害损失减少、生态改善、公共安全提升，收益分散、难以量化、无法被投资者直接内化。
典型如红树林生态保护，具备极强的固碳、护岸、养护渔业的社会价值，但无直接商业收益，私人投资回报难以覆盖成本，导致市场化投资意愿低迷。
3、期限错配困境：长周期项目与短期资金不匹配
海堤建设、城市管网升级、生态修复等适应项目，建设运营周期长达十年甚至数十年，需要长期低成本资金支撑。但我国绿色债券中，五年期以内短期债券占比高达89.9%，商业银行信贷资金同样以短期为主，资金期限与项目周期严重错配。
除三大核心困境外，识别、定价、披露体系不完善进一步制约行业发展。目前国内暂无独立的适应融资统计标签，风险基线、绩效指标缺失；金融机构气候风险定价能力不足；企业适配信息披露以定性描述为主，缺乏可比性与可验证性，导致适应项目长期处于绿色金融的边缘赛道。
四、六大落地路径：构建中国特色适应经济与金融体系
针对当前发展短板，研究立足“风险治理+经济增长”双目标，提出六大体系化、可落地的政策建议，推动气候治理从被动防御走向主动繁荣。
1、完善统计标准体系，夯实发展基础
由生态环境部牵头，联合统计局、央行等多部门，搭建统一的适应经济统计分类、指标体系与行业边界；优化绿色金融目录，增设独立适应融资标签与统计口径；选取试点地区，开展适应经济核算、融资统计、成效监测的先行先试。
2、创新适配金融产品，拓宽融资渠道
细分绿色债券品类，设立专属“适应债券”，明确资金用途与披露要求；大力发展巨灾保险、参数保险等气候风险对冲产品；依托开发性金融推出专项长期低息贷款，发挥公共资金杠杆作用，撬动社会资本入场。
3、强化风险信息供给，破解信息不对称
搭建全国统一、动态更新的气候风险信息平台，向市场开放风险地图、灾害概率、损失数据；推动上市公司、重点行业开展气候物理风险评估，强制披露适应战略、投入与成效；普及气候风险教育，提升全社会适配意识。
4、推动技术创新产业化，激活内生动力
将气候适应技术纳入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重点攻关韧性建材、智能灌溉、抗逆作物、分布式微电网等核心技术；依托我国制造业优势，实现适应产品标准化、规模化量产，降低全球适配成本；培育跨学科专业人才，补齐行业人才短板。
5、深化一带一路国际合作，输出中国方案
将气候韧性筛查纳入境外基建项目全流程；鼓励国内企业输出高适配、易维护的气候解决方案；联合多边机构开展联合融资与风险分担；深度参与全球适应规则、披露标准、评价体系制定，提升国际话语权。
6、加码数字技术应用，赋能精准治理
打通气象、水文、地质、生态数据壁垒，落地智慧预警、智能运维场景；运用大数据、AI、遥感技术，优化金融机构风险识别、项目评估模型，同时完善数据合规与隐私保护机制，实现数字化精准适配。
结语
气候治理的下半场，核心变革是范式重构：从过去“花钱防灾”的防御性成本思维，转向“投入增值”的成长性经济思维。
我国拥有产业、技术、政策三重叠加的先发优势，但仍需突破标准缺失、市场失灵、金融错配的核心瓶颈。通过完善适配标准、创新金融工具、赋能技术产业、深化国际合作，可让气候适应从单纯的公共防御工程，升级为兼具风险保障、产业升级、价值创造的全新经济增长赛道，实现生态安全、经济繁荣与社会稳定的多重共赢。
本文基于王遥团队刊发于《北大金融评论》第30期论文整理，获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绿色金融发展实践与政策支持研究”（25&ZD127）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