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回魂：

欢迎来到德里镇

怀旧、遗忘与种族恐怖

⚠️本文包含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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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在改编自金于1986年同名小说《它》（It）的电影《小丑回魂》及其续集获得口碑和票房双收后，HBO宣布将制作电影的前传剧集，以三季的规模规划，借鉴近年来热门的恐怖系列跨时空叙事模式（比如《恐惧街》系列、缇·威斯特和米娅·高斯合作的三部曲等）每季回溯27年。

在开播后，《小丑回魂：欢迎来到德里镇》（后文简称《德里镇》）跻身HBO Max史上首播表现最好的剧集的前三名，仅次于《最后生还者》和《龙之家族》，第一季大结局的收视人数更是达到650万，创下剧集的收视新高。

目前该剧IMDB评分8.0，豆瓣评分8.5，对于观众向来给分严格的恐怖影视来说无疑是近年来表现最佳的剧集。

《德里镇》由《小丑回魂》原班人马担任主创，由阿根廷裔导演安迪·穆斯奇埃蒂与妹妹芭芭拉·穆斯奇埃蒂携编剧杰森·福克斯共同开发，作为《小丑回魂》的导演的安迪·穆斯奇埃蒂执导了剧集的其中四集，原版影片的小丑“潘尼怀斯”的饰演者、被影迷们称为“四妹”的比尔·斯卡斯加德同样回归剧集。

《德里镇》项目起先的定位旨在探索潘尼怀斯的起源，但后来转而做成系列以充分挖掘德里镇的历史。毋庸置疑的是，这一决定不仅为HBO带来了口碑和观看数据的双收，更是在延续斯蒂芬·金创作中的人文关怀的基础上，极大地拓展并串联起原版电影乃至其他斯蒂芬·金改编电影的世界观。

更令人惊喜的是，剧集将乔丹·皮尔的《逃出绝命镇》后蓬勃发展的社会惊悚元素与超自然恐怖元素相融合，援引了大量历史脉络和文化意象，为近年来被市场青睐的“种族恐怖”贡献了兼具深度和娱乐性的万花筒式的新作——

这无疑得益于电视相较于电影更具合作性的特质，事实上，主创的移民身份和编剧团队中不占少数的少数族裔电影人深刻地影响了《德里镇》的选角和叙事版图。

第一集全程高能的前十分钟，便将观众迅速拉回《小丑回魂》怪异、恐怖的世界观中：

因家庭暴力离家出走的马蒂在电影院被工作人员赶出门后，他向开车经过的一家人搭便车，请求他们把他载到除了德里镇以外的任何地方；温馨和睦的氛围在马蒂上车不久后开始变得怪异——父母让姐弟玩拼词挑战，而词语和家人间的对话从起初的正常变得下流和诡异，当“德里镇”的路牌出现时，马蒂意识到这家人并未计划驶离德里镇，当他要求下车时，全家人开始不断重复叫喊O-U-T。

随后，一个长着翅膀的怪婴从驾驶副座的母亲腹中挣脱而出并冲向马蒂，序幕结束于马蒂的奶嘴被抛至下水道——潘尼怀斯的栖身之所。

第一集的故事主线从两个视角展开，一是包括以莉莉和罗妮在内的孩童“主角团”，二是军队调遣来到德里镇执行秘密任务的汉隆一家。

首播集全景式地展现了《小丑回魂》式的经典元素和超自然恐怖桥段（比如莉莉通过浴室的下水道听到的马蒂的求救声）以及60年代美国严峻的种族现实：白人下属拒绝向黑人军官汉隆行礼，身为犹太裔的特迪在从父亲那里听闻二战时期犹太人在集中营的遭遇后，床头的灯罩在他的眼前变成人皮面罩。序幕中的怪婴在第一集的结尾再次出现并大开杀戒，“主角团”出人意料的命运强化了原作以戏弄为核心的风格。

看过原版电影或了解原著的观众知道，潘尼怀斯的本体“它”会化身任何让个体恐惧之物的形态，而小丑只是“它”的形态之一。在金的小说中，“它”是一个古老的来自宇宙的邪恶存在，以地球生物的恐惧为食。小说中“它”以多种形态出现，其本体被称作“死光”（Deadlights），直接凝视会让人失明或疯狂。在《小丑回魂》的世界观中，“它”被封印于一口古井内，每27年会挣脱束缚到外界“猎食”，而每一轮活跃期总是会以一场血腥的大规模杀戮结束。

相较于以“小丑”形态为主的电影版，剧集顺应剧情逻辑和不同角色内心的恐惧，“它”在剧中呈现为更加多元的形态。比如，第二集的结尾莉莉在超市中进入超市的死角，在“它”的围堵下，莉莉看到父亲被腐蚀的脸密封在腌黄瓜罐头中——她的父亲曾在腌制工厂工作，为了帮莉莉取回她忘在厂里的东西意外身亡，“它”利用莉莉的悔恨激发她的恐惧；又如，第四集中玛吉听完关于蜗牛寄生虫的科学课后，“它”让玛吉“看到”自己的眼睛变成寄生虫附体后的柱体，等等。诸如此类极具美学创意和视觉冲击力的桥段不仅贯穿全剧而且高密度地出现，这对于恐怖片的影迷来说无疑是饕餮盛宴。

《德里镇》精心埋设的众多线索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与斯蒂芬·金创作宇宙联动，被认为是斯蒂芬·金作品的大杂烩。受到最多观众关注的彩蛋是迪克·哈洛伦这一角色与《闪灵》的联动：哈洛伦在剧集中是一个拥有通灵能力、能够感知“它”的力量的士兵，他也因此在军中受到优待，在经历了种后，在本季结尾，哈洛伦在朋友的邀请下决定前往位于伦敦的一家酒店当厨师——他向汉隆不经意地说，“去伦敦酒店工作，能有什么麻烦？”这句台词让熟悉金的作品的观众会心一笑——原来哈洛伦正是《闪灵》中酒店的黑人厨师。

另外，关押汉克的监狱名为“肖申克监狱”；剧中发现的莫图林乌龟壳和陨石碎片，上面的陨石状晶体暗指莫图林，即《黑暗塔》中造物主大龟；最后一集浓雾的灵感则源于《迷雾》。更多细节的致敬不胜枚举。

除此以外，剧集与两部电影中的意象和角色也有诸多呼应。潘尼怀斯告诉剧版的主角玛吉，她未来的孩子里奇会杀死自己，我们也由此确认玛吉正是电影中里奇的母亲。最后一集的标题《冬火》直接来自于电影版中本写给贝弗利的情诗，结合剧情，这既与冰湖之上的寒冬决战场景对应，又唤起观众对“失败者俱乐部”情感羁绊的回忆。

英格丽德在剧集中以精神病院护士和“小丑女”的形象出现——她的父亲潘尼怀斯曾是马戏团的小丑，在英格丽德童年时父亲偶然被“它”控制，长大后的英格丽德为了与父亲见面不顾一切甚至情愿献祭他人的生命。

她与潘尼怀斯的父女关系联动了第二部电影中克什夫人的角色——英格丽德·克什在黑点酒吧外被“死光”照射后，她精神失常，老年的她在精神病院中的出场及其在影版中的经典台词“在德里镇死去的人从未真正死去”为本季拉下帷幕；同时，原版中饰演贝弗利的索菲娅·莉莉丝在上吊的父亲面前哭泣，剧集和电影的最后一道缆绳被悄然架起。

对于《德里镇》来说，怀旧和遗忘是两条相互交织的情感线索，这两条线索与剧集的世界观和剧集创作本身所处的时代环境都密切相关。一方面，60年代美国部分州仍实行种族隔离的吉姆·克劳法，黑人和有色人种在美国社会的各个层面都受到歧视和不公平对待，白人至上主义团体如3K党对黑人的私刑、针对有色人种的种族暴乱仍层出不穷。

《德里镇》毫无保留地揭开暖黄色的怀旧滤镜下种族不平等的黑暗面——无论是在军队还是学校，人口占绝对多数的白人对黑人的排挤和压迫无处不在，作为全剧的高潮之一，第七集“黑点”酒吧的纵火案标记了德里镇暴力轮回的制高点：被革职的警长出于报复心理怂恿当地的白人前往黑点酒吧的派对，在黑人社群拒绝交出被诬告的逃犯、罗妮的父亲汉克后，白人暴徒们一边纵火一边开枪，幸存者寥寥无几。

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种族暴动在美国历史中数不胜数，比如1920年佛罗里达州奥科伊的大选日屠杀，白人暴徒为了阻止非裔投票，在两天内杀害多达30名非裔居民，并烧毁至少25栋非裔家庭住宅、两座非裔教堂和其他建筑；又如1921年俄克拉荷马州塔尔萨大屠杀，白人暴民洗劫并纵火摧毁塔尔萨市繁荣的非裔社区格林伍德，烧毁数千所房屋、商铺和教堂，造成数百名非裔居民遇害、数千人无家可归。

这样的白人至上主义暴动在今年的热门电影《罪人》中也有类似的呈现。

考虑到“种族恐怖”以黑人性为核心的创作脉络，《德里镇》对于这一类型最重要的贡献莫过于将原住民历史、生活方式和世界观作为全剧的关键线索。剧中最关键的一段情节出现在第四集的结尾，在哈洛伦的心灵感应下，观众“走进”原住民塔尼尔的记忆，年幼的塔尼尔坐在篝火旁聆听姑妈罗斯述说部族古老的故事，在这段信息量巨大的闪回中，殖民压迫和集体创伤缓缓浮现：故事展示了原住民（据悉原型来源于缅因州的瓦巴纳基联盟）曾试图将陨石的碎片铸造为匕首，与“它”（原住民称其为“戈鲁”）制衡以保护部落，却因为欧洲殖民者的闯入而陷入存亡危机，欧洲定居者无视族人的警告，贸然闯入禁忌之地，随着“它”的日益强大，Shokopiwah族被迫背井离乡。战士塞斯基与一行人深入丛林决定与“它”对抗，“它”化身战士们最恐惧的梦魇展开杀戮，而塞斯基看到的怪物正是定居者传教士，一个邪恶的婴儿从怪物的腹中出现并将她杀死——这不仅生动直观地展现了定居殖民主义和白人侵略者对原住民造成的心理创伤，而且将殖民主义与定居者的再生产联系起来，并以非刻板的方式塑造了原住民作为知识和土地的守护者的正面形象。

另一方面，虽然故事设定在60年代，《德里镇》对当下的美国政治有着敏锐的借喻和批判。汉隆的上级、秘密基地的统帅肖将军谎称俘秘密基地的任务是寻找并掌握“它”的力量以对抗苏联。然而，随着剧情推进，当肖将军下令焚毁封印“它”的界碑时，汉隆才意识到肖将军的真实意图，他试图将“它”释放出来，并宣称只要全国人民面对共同的致命敌人，美国内部的社会矛盾就会自动消弭。

在一段对话中，肖将军将美国的“种族平权”和“女性主义”视为美国的威胁，而恐惧是应对这一威胁的唯一途径——这无疑是对当下美国的政治气候的明确指涉，以“让美国再次伟大”为口号的当权政府一向依靠煽动仇恨和利用普通民众对于“外敌”的恐惧进行统治。许多观众也指出，肖将军的形象和言行举止与特朗普如出一辙。

这一转折使《德里镇》打破冷战叙事轨道、直指利用对“外敌”的恐惧统治的右翼当权者，其激进的政治批判性在恐怖片中十分罕见。

通过指出怀旧的危险和遗忘的不可承受，《德里镇》是对美国的历史和政治现实一次兼具洞察力和批判性的隐喻提纯和美学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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