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了莫氏鸡煲的县城商家,决定在流量时代“另类乞讨”

日期:2026-04-23 16:19:45 / 人气:4


在广东佛山莫氏鸡煲爆火出圈、全员累瘫、不停婉拒客人的第二个月,无数县城商家正眼巴巴地望着屏幕那头的流量,渴望这样的热度能砸到自己头上。
从县城婆罗门、县城贵妇到县城文学,县城叙事早已承载了都市青年的想象与倦意,成为互联网上的大型精神乌托邦。在赛博滤镜的加持下,城中的时髦饭店拼命吆喝499元的战斧牛排团购,县城乡村的山野小饭馆即便一顿消费过千,也能被食客踏破门槛。
但褪去滤镜的小县城,底色满是现实的残酷。在没人注意的互联网B面,一大批小县城实体店家没能赶上流量快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门店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为了抓住互联网的尾巴,他们用尽“十八般武艺”从屏幕里讨生活,更有甚者不惜出卖自家隐私,将婆媳争吵的丑态、丈夫出轨的不雅照直白发到网上。
他们放下熟人社会里抹不开的面子,试图在算法里撕开一道生存的口子。生活的窘迫逼着他们撕下体面的外衣,主动奉上自己的隐私——所有这一切,只为在互联网上换个好价钱,凑齐下个月的店面房租。这,就是流量时代里,县城商家的另类“乞讨”。
一、县城实体:无法躲避的凋零与挣扎
在一排贴着“旺铺招租”的县城街道上,陈朔坐在灯火通明的自家火锅店里,嘴里的香烟灭了一根又一根。“去别家店看看有没有客人吧。”他跟一起守店的妻子说了一句,起身走出店门,挨个查看周边饭店的情况。当看到其他店的服务员也都在桌旁闲坐、无所事事时,陈朔松了口气,心里却又升起一股更深的绝望——看来不是自己的饭店不行,是整个小县城的实体土壤,早已彻底凋敝。
陈朔是个95后,9年前大专毕业的他没有留在大城市,而是回了家乡小县城,拿着父母投资的30多万开了一家中餐店。彼时他意气风发,雇了三个大厨、一个配菜师傅和四个服务员,轰轰烈烈地投身餐饮行业。
最初的日子是红火的,每天店里最热闹的声音,就是扫码支付到账的提示音,一天营业额至少有2000元。月底刨除房租、人工和原材料成本,还能净剩两万多——这在人均工资只有3000多元的小县城,足以让他过得相当滋润。
但形势在2025年急转而下,没有给陈朔这样的餐饮店家任何缓冲时间。“不是东西不好吃,而是街上没人了。”陈朔的感叹里,满是无力。他饭店附近,一家开了十五年的老饭馆,也没能熬过这场寒冬,悄然倒闭。
年轻人一毕业,便提着行李箱奔赴大城市工作,也带走了小县城最具活力的消费力。他们只在春节、国庆等大型节假日返回县城,像候鸟一样,短暂穿梭于故乡与大城市之间,难以形成持续的消费支撑。
陈朔所在的县城有40多万常住人口,是典型的“公务员经济”——即依靠广义上的公务员群体(财政供养人员,包括公务员、事业编、国企职工等)拉动消费。有公开数据显示,在一些公务员经济依赖度较高的地区,公务员家庭贡献了当地4成的学区房购房需求和6成的高端餐饮消费;而在陈朔所在的中西部县城,公务员工资收入占到当地居民可支配收入的30%以上。
今年,“史上最严禁酒令”出台,高端餐饮业率先受到冲击。县里最高端的大酒店,都放下身段在门口摆摊,卖起了10元一荤两素、15元两荤三素的盒饭。多米诺骨牌的传导效应之下,不到一个月,陈朔的饭店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每天备好的新鲜食材,都在等待中慢慢变质,营业额骤降至每天1000出头,连三个大师傅每人每月8000元的工资都付不起。
硬撑了两个月后,陈朔在9月前匆忙将中餐店改成了人工成本更低的火锅店。可他没想到,小县城的火锅店比街边的路灯还密集:牙签火锅、碟子火锅、火锅串串、缸缸火锅、自助火锅、涮烤一体……各种形式轮番上阵,却依然拯救不了食客的味觉疲劳,也救不了他的生意。
根据窄门餐眼的不完全测算,截至2024年4月15日,近一年内火锅行业新开门店达185835家,但净增长却为负数,仅为-29676家。这意味着,火锅行业倒闭的门店比新开的还多,淘汰率高得惊人。
不是年轻人不想回乡,而是回乡实在找不到生存的法子。公务员经济最明显的问题,就是产业空心化——除了一些与公务员消费相关的行业,很多县城的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占比不到10%,年轻人想找到能养家糊口的工作,大多只能选择创业。
可电商就像一根无形的吸管,吸走了县城最后的消费活力。传统的服装店、化妆品店早已消失殆尽,唯有替代性不强的餐饮店,还在苟延残喘。于是,一茬又一茬毕业的年轻人,只能成群涌入餐饮业:有的低成本买个小推车,走街串巷当摊贩;有的在家里做不能堂食的“幽灵商家”。餐饮价格被压得越来越低,利润被卷得越来越薄,大家都在拼命熬,试图把同行熬死,到最后却发现,自己也只剩一口气。
在经济下行的周期里,餐饮成了承压最大的行业之一,这是所有县城商家都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二、线上引流:满怀希望跳入,却掉进流量大坑
短视频直播间里,老板手持手机旋转一周,让观众看清店里的盛况:乌泱泱的客人往店里涌,店内桌子不够用,老板只能把折叠桌搬到门外,让顾客露天就餐。这是陈朔所在县城一家拥有近7万粉丝的火锅串串店的直播场景,客人们大多是看了视频和直播,买了团购套餐来消费的。
2024年,短视频生活服务披露的数据显示,三线以下城市中小商家订单量同比增长69%,销售额增长58%,年销售额超百万的中小商家达2.9万家,同比增长67%。短视频,似乎成了拯救县城中小商家的新工具。
“实在不行,咱们也拍拍视频引流吧。”建峰对妻子说。建峰是97年的,2023年开了一家砂锅米线店,生意一直勉强维持生计,今年家里添了女儿后,经济压力陡增,日子变得捉襟见肘。
小县城商家的短视频引流,相比于大城市的系统和成熟,更显草莽和杂乱无章。如果说大城市的营销是精密的兵法,那么小县城的引流,就是毫无章法的乱拳——能打到人最好,打不到,也只能认栽。
第一拳,便是跟随大流,找几个有粉丝基数的县城达人矩阵推广。县城达人的粉丝数一般集中在几千到5万之间,若是超过5万,便是当地的“大网红”。根据短视频平台生活服务最新发布的数据,目前有超过一半的探店达人,都分布在三线及以下城市;而在抖音年销售额50万元到500万元之间的达人中,粉丝量1万以下的达人占比超过了57%。
建峰的米线店刚开业时,曾找过10个几千粉丝量的达人推广,10个人每人发一条推广视频,建峰总共付了1800元。随着视频推流,再加上套餐价格低廉,小店第一个月的生意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当月便多赚了1.5万元。
可好景不长,到了第二个月,平台算法不再给宣传视频推流,店里的生意迅速降温。即便砂锅里的红油再滚烫,也暖不了店内顾客寥寥无几的低温,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县城中小商家短视频引流的第二拳,便是找同城代运营帮忙做账号。“一个月2000元,文案脚本、拍摄、剪辑、引流客户一条龙,两个月内粉丝过千,一年时间粉丝上万”——这样的宣传语,让不少商家动了心。
看着同城那家拥有近7万粉丝的火锅串串店,每天排队吃饭的人快站到大马路上,建峰再也按捺不住,果断花18999元的包年价,下单了同城一家代运营机构的服务。他再也不想只做别人视频的“点赞者”,决心开始经营自己的账号,抓住流量的尾巴。
刚开始的第一个月,代运营机构每隔三天就带着脚本来店里拍摄。建峰的个人故事、做砂锅的全过程、他和妻子之间的日常,还有按照脚本演的搞笑小段子,每次拍摄都不重样。拍摄结束后,团队带着素材回去剪辑,当天就上传到抖音账号。发出的每个视频点赞量都近百,账号第一个月就涨了800个粉丝,第二个月,代运营团队也照常来店里拍摄、发视频。
可到了第三个月,代运营团队的负责人便以各种理由推辞,不再上门拍摄,只是将文案脚本发给完全不懂行的建峰,让他自主拍摄,再把素材发过去。建峰拍摄得好与不好,从来没有人指点,团队只是照旧将视频潦草剪辑后发到账号上,质量大不如前。
除此之外,代运营团队还帮建峰的砂锅店组织了三场直播,每场直播服务费300元。一开播,就要求建峰刷200元引流,好在效果看似不错,每场都卖出3000多元的团购。可建峰很快发现,这些线上买了团购的人,大部分两三个月都没来店里消费,而且还有不少人断断续续退了团购。
直到同城一个商家披露真相,建峰才恍然大悟:这家代运营机构组织的团购单,都是找人刷的,目的就是骗商家的服务费,就连视频的点赞和关注,也都是拿钱买的。如今,代运营团队早已不来店里,每个月初把文案脚本发给建峰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建峰拿着一纸合同,想将代运营机构告上法庭,却发现对方早已倒闭,过段时间又换了个名字“秽土重生”。最终,倒霉吃亏的,只有他这样被割韭菜的中小商家。
无奈之下,建峰只能自己拿起手机,照着代运营给的文案和脚本,拍摄做砂锅汤底的全过程:每天早上去菜市场采购新鲜食材,他和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团圆饭,还有店内偶尔人头攒动的盛景。他不会复杂的剪辑,只能随手一拍,再用手机拼成一段完整的视频,加些简单的字幕和贴纸特效。但好在他足够坚持,每天发两三条视频,镜头里的热闹,终于慢慢熏暖了现实中的冷灶台,砂锅店的生意,也渐渐有了烟火气。
三、出卖隐私:我把自己变成商品,只为换一口饭吃
“我怀老二坐月子期间,他就跟外头的女人搞上了,那女的还骂我家老二是野种,说我跟外面其他男人生的。”直播间里,琪琪红着眼眶,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自家男人做的丑事。直播间的观众人数直线上升,短短20分钟,就从几百人涨到了上万。
与此同时,琪琪的婆婆和二姑姐也开了直播,反过来诉说琪琪的不是:在家懒惰,不叠被子,还时常殴打自家老公……双方各执一词,互相揭彼此的老底,把家里的隐私翻出来,公之于众。
琪琪是一个98年的小县城女孩,至今已生育两个女儿。今年6月份,她刚生完二女出月子,就发现丈夫出轨。愤怒之下,她将丈夫和小三的不雅照发到了微信上,随后迅速回了娘家,开启直播控诉丈夫和婆家在婚姻期间的种种恶行。
她把自己最痛的伤疤,变成了吸引流量的筹码。就像苍蝇闻着血腥一哄而上,网友们的关注,让她的粉丝量在短短半个月内,从三千涨到了三万,每发一条视频,点赞量都在300左右。
流量来了,商机也来了。县城里卖榴莲、啤酒、小吃的商家,都纷纷来找琪琪打广告;琪琪的父母也趁势做起了走街串巷的12元盒饭生意,每次出街前发一条视频宣传,不到半小时,盒饭就被粉丝们一抢而空。
被琪琪声讨的婆家人,也很快嗅到了暴富的气息。反正自家的老脸已经被揭下,一家人早已成为这个40万人小县城里街头巷尾的谈资,索性破罐子破摔,也加入这场流量乱战,试图分得一杯羹。
首当其冲的是琪琪的二姑姐和婆婆。两人双双开启直播,和琪琪互撕,粉丝量也直线上涨。二姑姐经营着一家男装店,在直播间痛骂琪琪“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时,特意坐在男装店里,尽力让身后的衣服出镜;婆婆在直播间红着脸骂琪琪殴打自己儿子时,也不忘穿插一句:“大家给我点点关注,我是卖玉米和红薯的,30元负责送货到家。”
在互联网这座祭坛上,琪琪一家用自家的秘密换取关注,亲手献祭了自己最隐私的角落。如今,琪琪已经在县里的大型商场开了一家饰品店,主营发饰、包包、小皮鞋等,生意兴隆、门庭若市。用隐私换取流量这口饭,她吃得甘之如饴。
琪琪的事件爆火后,卖二手车的女老板陈雯也意识到:“家丑要外扬,生意才能旺。”她立马在个人账号上发布了一条长达三分钟的视频,控诉自己的老公出轨、不养家,逼得她不得不抛头露面,在男人堆里抢饭吃。
兴许是她的账号粉丝以男性居多,视频发出后,评论区一片骂声,有人说陈雯是“看琪琪火了,也想献祭自己老公,吃人血馒头”,更有甚者扒出真相:陈雯的丈夫并不是不养家,只是生病了,干不了重活儿。
骂陈雯的、支持陈雯的,在评论区吵成一团。但陈雯秉着“不怕你骂,就怕你忘”的想法,接连发了几个为二手车打广告的视频,流量都相当不错。
有了琪琪和陈雯这两个“成功例子”,不少县城商家开始纷纷效仿,主动自爆家丑——先用黑红闯出名堂,再用“实力”洗白上场。毕竟,面子换不来票子,有流量、能赚钱,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前两天,陈雯又发了一条视频,说自己的二手车店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她一脸愤慨地控诉,势必要捉拿“凶手”讨个公道。而琪琪,也在直播间红着眼说,自己上二年级的大女儿,在学校被同学骂“杂种”,同学们还当面讨论她父亲的不雅照。
流量这把回旋刀,终究还是割到了她们自己身上。
四、流量之下:一场体面与生计的无奈妥协
这些看似荒诞的“自曝家丑”闹剧,实则折射出县城实体商家的艰难处境。这不是哗众取宠,而是互联网流量大潮下,他们最直接、最本能的反抗——反抗行业的内卷,反抗生意的凋零,反抗被时代抛弃的命运。
这本质上,是一场“面子”向“票子”的无奈妥协。对这些县城商家而言,流量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热度,而是养家糊口的生计,是下个月房租的保障,是孩子的学费、家人的医药费。
他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过气,不知道下一个流量风口在哪里,只能在流量之神眷顾时,拼命捞钱;若是热度褪去,便只能酝酿下一个更劲爆的家丑,试图一直成为街坊四邻茶余饭后的谈资,留住那点可怜的流量。
现实中的乡土中国,总会把所有看似前沿的科技创新、先进行业,都解构得简单而脆弱。互联网上几百亿的GMV,从来都不属于这些普通的县城商家;技术的红利、科技的突飞猛进,看起来也与他们无关。
那些听起来荒诞、却无比真实的生活,每天都在小县城里上演。没有莫氏鸡煲的爆火运气,没有成熟的营销团队,没有充足的资金支撑,县城商家只能放下体面,在流量的泥沼里挣扎求生。
这,就是如今这个时代,另一种角度的流量故事——没有光鲜亮丽的滤镜,只有为了生存的拼尽全力,和一场关于体面与生计的艰难抉择。

作者:欧皇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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