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立平|为何冲击无处不在，价值却乏善可陈》一文的留言中，有位网友写了一句话：现在的科技已处于过剩状态。看了这句话，开始不禁一愣，科技还会过剩吗？这话好像不通。
但仔细想想，这句看似不通的话，可能点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拉与推，根本性的差别
我们可以想一想，在过去的年代，科技是以怎样的一种方式发展的？
在用手洗衣服的时代，我们有时不禁去想，要是有一个机器，一按按钮就能把衣服洗好该有多好。于是，科技发展了，有了洗衣机。
在天气奥热的时候，就想，如果有个东西能把温度降下来，屋子里很凉爽，能够睡一个舒服觉，该有多好。于是，科技发展了，有了空调。
当你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只能用双脚疲惫地赶路，或坐在马车慢悠悠地赶往这个地方的时候，你可能会想，要是有一个能自动跑而且跑得很快的车得有多好。于是，于是科技发展了，有了汽车。
当这些东西在我们生活中真的出现了的时候，只要你有买得起的钱，就会迫不及待地尽快去买这个东西。可以说，在那个时候，科技创新是被人们的需求推着走的。那时候用得着创造需求，创造应用场景吗？根本用不着。连这样的概念都不会有。
而看一下现在的科技创新，是一种多么可怜的状态。
花了大把的钱，费了很大的劲儿，一个新的科技产品研制出来了。然后要刻意寻找应用场景，要花费不菲的精力和金钱去进行推广。就这样，人们还不见得买账。有时还得靠政府给补贴，甚至用权力来强推。
这表明的是什么？表明的是，这时的科技创新已经不再是被人们的需求推着走了，而是科技创新在努力拉着人们的需求往前走（在大部分情形下）。
这是科技与经济关系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科技成果的鸡肋式应用
于是，制造需求，就成了一种必需。因为科技创新的经济价值毕竟只有在人们的需求中才能得以体现。
在匮乏的时代，制造需求既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那时是排长队还不一定能买得到呢。而且，那时候人们的剩余财富很少，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最必需的地方，你也根本不可能用什么人为的方式制造出什么需求来。试想，你能说服一个明天就可能断粮的农民去买一件能够彰显身份的装饰品吗？
当然，创造需求不一定是不正当的。乔布斯发明iPhone之前，可能没有谁觉得需要有智能手机这么个物件。这意味着，智能手机的使用是一种制造出来的需求。但这种制造出来的需求，是建立在所有人都隐约感受过但无法表述的痛点之上的：随身携带电脑、随时获取信息、告别物理键盘的笨拙。
也就是说，这样的需求不是凭空制造的需求，而是对沉睡需求的唤醒。
但在这时候，也就出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即所制造的需求，是一种没有太大实质性意义，而仅仅是锦上添花甚至是画蛇添足这样的伪需求。这种伪需求不是为了满足或唤醒人类的某种真正需求，而纯粹是为了给某种产品寻找出路。
比如，自动牙刷用蓝牙连上APP，会实时监测你刷牙的力度，告诉你哪里刷得还不够用力或用力过度，有的甚至能给你绘制出3D刷牙地图。有的智能冰箱可以提示你，该买牛奶了，或是鸡蛋过期了。
这些东西，你说一点用没有吗？当然也不是。但很明显的，是把简单的事情弄得过于复杂化了。为了这小小的方便或改进，你需要购买更昂贵的牙刷，更昂贵的冰箱。而且还要下载APP，对接蓝牙，要经过很麻烦的操作。最后的结果，不是更方便了，而是增添了新的麻烦。
增添新的麻烦的意义，只是为一个新的科技产品提供了需求。
满足精神需求还是制造精神危机？
还有一种很广泛的说法：现在物质产品已经是非常丰富了，人们更需要的是精神产品，很多高科技产品是为了更好满足人们的精神需求。的确，具有更大弹性的精神领域，是制造需求的更非我土壤。
于是，我们看到，很多高科技产品就是瞄着人们的精神需求而来了。
确实，现在看似满足精神需求的科技产品可谓琳琅满目、五花八门。在内容上，电影、音乐、游戏、短视频、社交媒体，几乎任何的情绪、任何的兴趣，都有无限的供给；如果你需要价值和意义，各种高频率、低成本的微成就、精神抚慰唾手可得；如果这时候你还觉得空虚无聊，还有各种各样的互动帮你打发时间。
充实吧？但事情却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当你深夜放下手机，刷完短剧和小视频，感到的不是充实而是空洞。看起来，精神需求的所有入口都被科技打通了。结果反而是焦虑、无聊、无意义感？原因不在于“供给太少”，而在于供给的方式与精神需求的本质相冲突。科技确实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满足”了精神需求，但满足的方式本身，可能正在摧毁精神需求得以真正存活的土壤。
有人这样来形容，它给了你海量的水，但每滴水都含盐；你喝得越多，越渴。
问题在哪里？原因之一是，这是一个由科技营造的一个不真实的世界。我们知道，传统上，人们的精神需求都是在现实的土壤中得到滋润和满足的。比如寻找意义、归属和自我实现，需要主动寻求、长期经营、甚至经历痛苦的过程才能。这是一个充实而踏实的世界，是一种充实而踏实的经历。
但科技把这个过程用电子的方式虚拟化了，精神需求转化为可即时下单的商品。久而久之，人们逐渐相信：精神需求应该像点外卖一样快速、廉价、无痛。当得到的感觉与期望不符时，你不是反思这种消费模式的问题，而是拼命寻找更适合你的产品，进而更焦虑地消费更多精神产品，陷入死循环。
所以有人说，在满足精神需求与幸福感上，现在是科技严重过剩且方向错误。看似精神满足，实际上是一种注意力剥削，是一种成瘾工程。
我们身边的科技是不是多了点？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到一件事情。一位朋友的房子是开发商给装好的自动窗帘。但她总觉得有点不习惯，特别是有时哪里卡住了，都不知道怎么弄好。有一天，她终于下决心，自己把那个自动装置给卸掉了。然后，她给我打电话说，孙老师，现在轻轻一拉，哗的一声，窗帘就拉开了，别提多爽了。
这件事情让我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身边的科技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我和朋友探讨这个问题，朋友告诉我，可以用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来判断自己生活中科技是否过剩：把某项科技拿走，看看你的生活是否会变得糟糕，或者变糟的程度是否大于你为它付出的金钱、时间和注意力？如果拿走洗衣机，我们的生活肯定会变得非常糟糕，但拿走自动窗帘，你可能什么感觉也没有，甚至庆幸少了一个有时会掉线、会哪里卡住的麻烦。
这仅仅是从个人生活的角度说的，如果放大一点看呢？
有这样一种说法，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定根据：如果今天已有的这些科技成果（甚至只是过去20年内的成熟技术）能被充分、公平、人性化地利用，全球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品质将远超当前的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这话的意思是说，如果现在已有的科技成果利用好了，我们就能生活得很不错了。
这就涉及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科技的功用不仅取决于它发明了多少，更取决于它被怎样部署、由谁使用、服务于何种目的。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更好地利用现有的技术可能比继续发明新技术，对改善人类的生活潜力更大。更有专家指出，现在“新发明”的边际收益正在下降。
以上所述，不是说创新没有意义，人类应该停止创新的步伐。而是说，我们不能忽略了事情的另一面，使科技能够真正改善人类的生存状态，提升人类的福祉，这才是更有意义的社会工程创新，这才是真正的星辰大海。"